今天是母亲节。
我写过女儿,写过先生,写过父亲和公公,可是却从未把文字送给过我的母亲,还有婆婆。
1
母亲是很能干很要强的那种女人,她挑花边的手艺是我们那一带姑姑婶婶们交口称赞的。即便现在快60岁了,依然还有人开了车来请,请她去传授技艺。
尽管如此,小时候我的家境依然困窘。父亲那点微薄的民办教师的工资,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也因此,我报考师范固然是因为自己喜欢当老师,但也不排除想要“跳农门”的目的。
读师范时我很少回家,因为路比较远,并且老晕车。每次回家母亲都会为我准备很多好吃的,待到我要返校,她会给我每月的生活费:10元,或者15。有时她会很焦灼,总是借口到谁家去一下,然后才把钱递到我手里,嘱咐我别弄丢了。
有一年冬天,街上时行呢大衣。我要求买一件。母亲很踌躇,但是答应了。母亲识字不多,她是怎么坐一小时的车怎么找到我的学校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很兴奋。我带她来到河浜路的服装市场。二十年前,那里是萧山最繁华的地带。服装摊一排排的,极多。我们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脚底发烫发疼了,还是没有买成。母亲摸摸这件,又摸摸那件,不是嫌这件样式不好,就是说那件太贵。我生气了:“不买了!”母亲慌了,哀求似的嘀咕:“再看看,啊,再看看……”天快黑下来的时候,衣服终于买好了。是宝蓝色的,前胸上有一朵花。母亲把钱掏出来,78元,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才把它递到摊主手上。
这是母亲最后一次为我买衣服,此后我再也没要她为我买过衣服。
而时至今日,我始终没有细细想过的是,为了这件衣服,为了这78元,为了这差不多半年的生活费,母亲是怎么一针一线攒够它们的。
去年夏天我出车祸了,两条腿断了,遍体鳞伤。住院的那一月疼痛难忍无法动弹。母亲一次又一次地要求陪护我,但很多时候我都拒绝了。
她在我床边,总是紧锁着眉,有时还偷偷落泪。我不喜欢这样。
我疼得整夜睡不着,但不敢轻易出声。因为凡是母亲陪护的夜晚,我只要稍有动静她都会立刻从地铺上跳起来,问我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吃点什么。如此反复,她会辗转反侧一夜无眠。我不喜欢这样。
她为我熬骨头汤,装了一瓶又一瓶,不住地要我喝下去。我不喜欢这样。
她为我擦身,总是不小心弄疼我浑身上下的伤口或者青紫。她为我按摩、抬腿,总是把握不好轻重与幅度。她照顾我大小便,总是手忙脚乱慌里慌张。我若是皱一皱眉,她就不住地埋怨自己:“我真是没用,连个病人都伺候不好。”我不喜欢这样。
后来出院了,渐渐康复,可以坐了,可以站了,可以挪上几步了。电话里她希望我去家里住一段时间。我说我怎么上下楼梯呢?她说我会背你啊!我每天都要擦一擦楼梯扶手,万一你来,要干干净净的才好。
于是想到她并不健壮的身体,想到她已经大半灰白的头发,想到她经常会发作的头疼,想到她曾经在三十多年前那个大雪天痛苦挣扎了三天才好不容易生下我,想到她从来从来都不曾对我有过半句怨言,我觉得,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
2
她把手心里的东西小心放在我的电脑旁边。是一块巧克力,一颗荔枝和两颗桂圆。
这样的事不是一次两次了,每一次从庙里回来,她总会带回这些据说是菩萨请过的东西,说吃了会保佑人安康。
她矮矮的,胖胖的,说起话来声音很大,做起事来风风火火,就像个男人。她说,有什么办法,你公公一直在福建工作,我一个人要带大两个儿子,有什么办法。
似乎从我来到这个家开始,她就坚持这样的信念了:只要虔诚,菩萨一定会保佑你!
她每天都早早起来做功课,诵经,念佛,一做就是好几小时。她总是吃素,有时一吃就是十几二十天。遇上那些佛教盛事,她是逢会必往。
有一天,她拉着我的手,让我看墙。我说,有什么呀?她说,观音菩萨正朝你笑呢!
我出车祸,她说,她正跟观音菩萨说话呢,观音菩萨突然不见了。后来观音菩萨才对她说,她是去给我做手术了,做了六个小时呢。
女儿参加杭外考试,一回到家,她就说:“恭喜你,考上了!观音菩萨说的。”先生立刻斥责:“成绩都还没公布呢,胡说什么!”
她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沉湎在那个世界里,越陷越深。
我非常看不惯她的迷信,有时甚至排斥。比如从不吃她带回的那些东西,比如除夕夜从不去跪拜菩萨与祖宗,比如,一听到她开始唠叨最近念了哪些经做了哪些功德,我就赶紧找个借口走开。
可是她浑然不觉。
她仍然逢人便说她有一个好媳妇。
她仍然一次又一次把那些糕啊饼啊的东西带回来分给大家吃。
她仍然会阻止我择菜做饭洗碗,说那样的事不应该是我做的。
她仍然会坚决地拒绝我给她的让她买点吃的用的的钱,说她还利索着呢。
有一次我在上网,她俯下身来,摸摸我的脸,然后,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愣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我和我的母亲之间,从小到大,从没有过如此亲昵的行为。
她真的是疼着我的,无需理由无需条件地疼着我的。
女儿对我说,每年除夕,奶奶都会虔诚而专注地跪在那里磕头。磕完了,她会再一次跪下来,说:“这一次,是我替我儿媳妇磕的。”……
我拿起手边的荔枝,剥开,送进嘴里。
很甜。
3
我对母亲说:“别再熬夜做花边了,赚那点钱太辛苦,对眼睛也不好。晚上吗,还是看看电视吧!”母亲沉默半晌,然后难为情地说:“其实很多电视我看不懂,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婆婆也一样。
她们都不会用手机。
她们都是一坐车就晕,出不了远门。
我们在饭桌上谈古论今,说这说那的时候,她们只会默默地听。
遇到困难,男人们会思考着马上想出对策,她们只会着急地哭。
于是有时候心里便会笑她们,有点无知,无能,浅薄,甚至愚昧。
可是,我何曾走进过她们的内心,问过她们想什么,要什么?我何曾细心体贴地问过她们因何微笑因何落泪?
她们那个时代没有给予她们受教育的机会。我孤单了无聊了,可以上网,可以看书,可以出门旅行。可是,她们孤单了无聊了,又可以做什么?
而作为母亲,她们付出了自己的全部,所有。她们的心思,如此素朴而简单。
这样看来,无知、浅薄的,该是我了;这样看来,自私、不孝的,该是我了!
今天是母亲节。
女儿天真地问我:“妈妈,你想要我为你做件什么事?”我说:“那是你该思考的,你可以为妈妈做什么事。”
是的,这也是我该思考的:我可以为我的母亲和我的婆婆做点什么。
我认真而愧疚地打下这些文字。
我知道这些文字她们肯定看不到。
不过看不到,也许更好。